为进一步提升市场主体海外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和风险防控能力，公共服务中心开设“海联通鉴”栏目，以期通过整理分析各国知识产权制度和做法、企业海外知识产权保护实务经验等内容，为市场主体提供借鉴和参考。

一、案件历程复盘：从“首判维持”到“再审改判”，司法闸门打开

（一）争议的起点：剂量-方法专利中的“负限制”

Gilenya®（fingolimod，芬戈莫德）是口服治疗复发缓解型多发性硬化（RRMS）的重磅小分子。诺华围绕US9,187,405（405专利）布下“续量化”的剂量-方法专利：核心方案为每日口服0.5mg，并且在此之前不采用负荷剂量方案（“absent an immediately preceding loading dose regimen”）。这句话是负限制——通过“排除某步骤/行为”来缩窄并界定保护范围。

仿制方要想进入市场，必须穿过橙皮书专利“门槛”。HEC（东阳光/HEC）以Paragraph IV（PIV）认证发起挑战，由此触发H-W机制下的45天起诉窗口与最长30个月停滞期。停滞期内FDA可以继续技术审评，但不给最终批准，使得“诉讼=商业化阀门”的结构得以形成。

（二）一审与首次上诉：原研方连胜

特拉华地方法院（D.Del.）首先认定：405专利有效且被侵权。关键理由之一是地方法院认可“负限制可由整体文本与专家证词获得书面说明（§112(a)）支持”；换言之，虽然说明书没有逐字写“不采用负荷剂量”，但从上下文能“读出”这样的技术方案。随后，联邦巡回法院（CAFC）在第一次判决中维持地方法院结论，暂时确认原研方防线。

（三）再审后的逆转：书面说明不足，权利要求无效

案件转折发生在再审（rehearing）之后：同一合议庭改判，明确指出

对于“不采用负荷剂量”这种排除性特征，原始说明书应当给出可辨识的文本支撑（textual hook）；

本案文本仅呈现“沉默或含混”，不足以让本领域技术人员确证“发明明确排除了负荷剂量”；

尤其当该负限制是在审查后期为回避在先技术而加入，法院会更严格审视其在最初公开中的支持性。

据此，CAFC认定405专利的若干权利要求因§112(a)书面说明不足而无效。这一步一举打穿了原研方“最后的路障专利”。

（四）最高院节点与市场开闸

诺华向最高院寻求救济，曾短暂获得“暂缓执行”以试图“按住仿制入场”，但最终调卷被驳回，CAFC改判生效。司法阀门打开后，HEC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备货与渠道上量，正式在美销售（与其他持证企业几乎同步/相继上市）。从此，0.5mg市场进入多源仿制竞争周期，价格下探与份额分散成为主旋律。

二、美国“专利链接”制度（Hatch-Waxman，ANDA）要点

（一）基本框架与触发机制

新药（NDA）持有人将可链接的专利登记在FDA橙皮书。仿制方提交ANDA时，必须对每一项登记专利作ParagraphI–IV认证：I无专利；II专利已届满；III承诺待到期再上市；IV主张不侵权或专利无效/不可执行。PIV通知送达后，原研方在45天内起诉即可触发监管层面的30个月停滞期。在停滞期内，FDA可继续技术审评，但不得签发最终批准。

（二）“人工侵权”与诉讼赛道

PIV诉讼依35U.S.C.§271(e)(2)的“人工侵权”理论展开——即使药尚未上市，提交ANDA/PIV已构成可诉的侵权行为，以便提前解决专利纠纷。案件一般在D.Del.、D.N.J.等法院审理，经历Markman、事实审理、专家证言等环节。

（三）180天“首仿独占”

首个（或共同首个）提交有效PIV认证并满足触发条件的ANDA申请人，可获180天独占期（对其他仿制生效）。这段时间的商业价值极高，但也可能因共享、放弃或丧失而变形；独占规则由FDA多份指南与个案判定构成操作细则。

（四）本案中的制度应用点

本案完美展示了“45天起诉→30月停滞→一审/上诉→（可能）再审→最高院节点”的链接时间轴；并以§112(a)书面说明＋负限制作为突破口，体现了Hatch-Waxman下不仅打102/103，112同样是高频致胜路径。CAFC在再审改判中明确指出：负限制并不天然违法，但必须在原始说明书中有“可辨识的文本支撑”；单靠“沉默”不够。

三、HEC坚持把Novartisv.HEC（Gilenya®）诉至联邦巡回法院、甚至“再审—改判”的原因

从商业、程序与法律三条线看，这场仗值得打，而且必须打。

（一）商业动因：大体量品种+早入场红利

Gilenya®（芬戈莫德0.5mg）是重磅小分子口服MS药物，一旦打掉最后“方案专利”拦路虎，就会释放可观的仿制市场。FDA在2019年就批准/或“有条件批准（tentative/final，视专利/停滞而定）多家芬戈莫德仿制方（含HEC、Biocon、Sun），但因为405剂量-方法专利的诉讼，上市节奏被卡住。只有把这件关键专利打掉，商业价值才能兑现。

对首批/并列首批仿制方而言，抢位早期放量的边际利润极高；即便未必取得独占的“180天首仿待遇”，只要处在首批，就能在价格尚未完全竞争化前获取可观回报（FDA对0.25mg强度曾明确给出180天给某首仿的函件，0.5mg强度则是多家“首批/早批”格局，具体独占格局视FDA与专利/诉讼动态而定）。

HEC自己的对外披露也多次强调芬戈莫德是公司“首个美国仿制大品种”、成功挑战专利后获批在美销售，其对公司国际化与收入盘子都具有标志性意义。

（二）程序动因：Hatch-Waxman机制“逼着你把仗打完”

提交ANDA并做段落IV（Paragraph IV）认证，本身在法律上就构成一项“人工侵权”（35U.S.C.§271(e)(2)），目的是让双方提前在法庭里把专利问题解决。品牌方在45天内起诉即可触发最长30个月的监管停滞期，FDA期间通常只能发“有条件批准（tentative approval）”，不能给最终放行。这意味着：不把诉讼打通，药就上不了市（或者得等到停滞期/专利期自然结束）。

因此，一旦走上Para.IV路线，诉讼是绕不过去的成本中心：你要么赢到“无侵权/无效”判决解除阻碍，要么和解（通常换取一个可控的入场时间窗），否则时间成本会吞掉大量商业机会。

（三）竞争博弈：并非靠“独占”，而是靠“早批规模化”

0.5mg并无单一企业的180天独占——FDA在2019-12-06一次性批准三家，后续又有多家在2022-10/11相继入场。HEC的商业策略不是“独食独占”，而是凭借先发与供应链执行力快速实现规模化铺货，在多源竞争中争取“量×价”更优解。

（四）外溢效应：诉讼胜利即“品牌资产”

在美国赢下一场对顶级原研的专利链接重案，对任何一家中国药企都是稀缺的品牌资产。它提升了企业在渠道、PBM谈判、BD合作和资本市场的议价力，并留下了可反复复用的判例与论证模板（特别是面对负限制/剂量-方法类续量专利时）。

该案成为近年最具分量的“负限制/书面说明”判例之一，为后续案子树立实战导向（“沉默是否能支撑负限制，要看上下文是否提供可辨识支持；后加限制尤其要小心”）。对一家志在长期耕耘ANDA诉讼的企业而言，这类判例“资产”能反复复用。

同时，它也给HEC的国际化品牌、BD合作、资本市场注入信号：有能力在美国打赢一线创新药企的“关键路障专利”。这对后续产品线进入美国、谈判分成与渠道都具有杠杆效应。

四、中国企业进入美国市场如何更好地利用美国的专利链接制度

（一）把“专利链接”当成入口机制，而不只是障碍

美国专利链接制度的核心，是把专利纠纷前置到上市前解决：原研把相关专利登记到Orange Book；仿制药递交ANDA时，需要对每件专利做I–IV段落认证；如果做的是段落IV（主张不侵权或无效），原研在45天内起诉就会触发最长30个月的监管停滞——FDA继续技术审评，但通常不给“最终批准”。

这套设计的目的，不是单纯“挡住仿制”，而是为审批与市场准入提供一条可预测的时间线。进入美国的企业，不应只把它看作“法律风险”，而应把它视为进入路径的一部分：在研发、注册、商业化上的节奏，都要与这条时间线对齐。

（二）专利布局的核心理念：三件事讲清楚——在申请日“想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边界在哪

美国法院在这类案件中非常看重书面说明（§112(a)）：也就是，中国企业在美国提交专利时，是否清楚地写明并“拥有”你的发明。尤其是方案型权利要求（比如剂量、给药方案、是否使用“负荷剂量”等）。

可以把§112的要求，理解成三句朴素的话：

• 要把话说清楚：如果主张“不采用某个步骤/剂量策略”（例如“不采用负荷剂量”），最好在最初的说明书里正面写出这件事，而不是靠事后在权利要求里加一句“排除性”用语来补救。
• 要把理由摆出来：为什么不采用？是否与药理、稳态时间、峰浓度安全性、依从性等有明确关系？哪怕是“预期的试验”，也要写出合理的设计和推理，让本领域技术人员读得懂、信得过。
• 要把边界划出来：像“紧接其前”“稳定”“缓释”等容易引起歧义的词，尽量配上可度量的锚点（时间窗、参数区间、统计口径）。没有边界，就很难说清楚“保护范围到哪儿为止”。

这三点并不是“写多写少”的问题，而是文字与证据是否匹配的问题。匹配得好，专利更稳；匹配不好，在诉讼里就容易被“从根上”推翻。

（三）如何用好“仿制药声明”与时间结构

段落III声明（承诺到期上市）适合“等得起”的项目；

段落IV声明（主张不侵权或无效）是主动打开通道的方式，但一定会引发诉讼。

选择段落IV，建议先看三点：

• 文本是否站得住：你对对手专利的理解与检视是否扎实，尤其是对方案型专利的书面说明（§112）有没有明显薄弱环节。
• 证据是否拿得出：你的技术材料能否支持自己的判断（不管是“不侵权”的比对，还是“无效”的证据）。
• 时间是否扛得住：最长30个月的停滞期，加上地方法院和上诉的周期，你的研发和商业安排是否有缓冲。

停滞期不意味着“停摆”。FDA可以继续审评、签出有条件批准（tentative approval）。换句话说，如果你的审评节奏和诉讼节奏协调得当，一旦出现对你有利的判决或和解，你就能快速转入上市阶段。

（四）标签（说明书）与专利要素必须一致

在ANDA案件里，药品标签（产品说明书）一方面是侵权比对的重要依据，另一方面又与用途/剂量类专利的可执行性相互呼应。两条原则：

• 做专利时想清楚“标签怎么写”：专利里主张的方案，最好能在标签中找到合乎法规的映射，二者一致性越强，专利在诉讼中越“站得住”。
• 做进入评估时想清楚“标签能否删”：有时删减适应症/用法用量（所谓skinny label）可以显著降低侵权风险，但需评估临床可行与支付方可接受性。法律可行不等于商业可行，二者需要权衡。

（五）工艺与质量属性的“安全距离”

即便打算主攻对手的用途/剂量专利，也别忽略处方参数、工艺窗口、关键质量属性（CQAs）、杂质谱等方面的专利。功能性或范围型表述很多，技术路径上与之保持“可证明的差异”，能减少“等同”或范围覆盖的争议。这是技术论证层面的“基本功”，但常常决定你能不能“稳妥过线”。

（六）诉讼路径的理性定位：并非“以战止战”，而是“以判定界”

Hatch–Waxman的“人工侵权”设计，目标是提前判定权利边界而非单纯惩罚。这意味着诉讼的价值在于：

• 为监管审批提供明确信号（是否可给最终批准）；
• 为市场准入提供清晰预期（上市时点、是否和解进入）；
• 为未来布局与谈判沉积判例与信息（何类论证能过§112、何种表述存在解释风险）。

客观结论：进入者应把诉讼视为权利边界的确认机制。赢固然理想，但即便和解或部分败诉，只要“边界”被清楚界定，也能为下一个品种或下一轮布局提供可学习的证据标准。这比“把诉讼当作唯一商业成功通道”的观念更符合制度本旨。

五、同时做中美市场时的统一标准

中国的“药品专利纠纷早期解决机制”和美国的专利链接制度目标相近，但等待期、程序路径和证据习惯不同。如果要同时在中美推进，建议把美国§112的证据强度当作最低共识标准：按这个标准组织“方案型”叙述与术语边界，通常能在两地都保持较好的稳健度。

（原标题：【海联通鉴】从案例看美国药品专利链接制度及对中国医药企业出海的启示）

来源：北京知识产权公共服务

作者：唐华东，北京植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校对及供稿：北京乐知新创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

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北京市知识产权公共服务中心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