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十年来，专利案件中的永久禁令一直受美国最高法院在 eBay Inc. v. MercExchange LLC, 547 U.S. 388 (2006) 一案中的判决所主导。该判决否定了对禁令救济的任何当然性权利，要求法院适用传统的衡平法原则。[1]在 eBay 判决之后的多年里，许多评论者和实务人士认为，获得禁令的路径在持续收紧，尤其是对于仅许可其技术、或并不与被控侵权方直接竞争的专利权人而言。

然而，近年来，永久禁令再次回到政策与法理讨论的中心。立法提案以及行政部门的倡议重新将注意力聚焦于禁令救济在专利执法中的角色。在这种对专利禁令日益加剧的审视背景下，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近期在 Wonderland Switzerland AG v. Evenflo Co., Inc., 2025 WL 3648495 (Fed. Cir. Dec. 17, 2025) 一案中的判决表明，一个能够轻易获得专利禁令的时代尚未到来。

在 Wonderland 一案中，联邦巡回法院在维持陪审团侵权判决的同时，撤销了永久禁令。合议庭强调，地区法院必须继续严格适用 eBay 案的框架。该判决表明，尽管专利禁令在政策和法理层面重新受到关注，联邦巡回法院仍然坚持以高标准、以证据为基础地适用传统衡平法原则。

一、Wonderland判决

Wonderland 一案涉及儿童汽车安全座椅技术相关的专利。在美国特拉华州联邦地区法院经过陪审团审理后，陪审团认定 Evenflo 侵犯了所主张的专利权利要求，地区法院据此作出有利于 Wonderland 的判决。地区法院同时还发布了永久禁令，禁止 Evenflo 销售被控侵权产品。Evenflo 提起上诉，对包括权利要求解释、侵权认定、故意侵权以及禁令救济在内的多项判决内容提出挑战。

联邦巡回法院作出了部分维持、部分撤销的判决。法院维持了陪审团关于侵权的判决，但撤销了永久禁令，并就故意侵权问题发回重审。

尽管该判决涉及多个争议问题，但鉴于当前围绕专利禁令的更广泛讨论，合议庭对禁令救济的分析尤为引人注目。

二、重申eBay案：禁令需要证据，而非推断

在撤销禁令时，联邦巡回法院强调，判例法要求对 eBay 案所阐述的四项衡平因素逐一进行具体事实层面的审查，即：不可弥补的损害、金钱赔偿的不足、利益衡量以及公共利益。[2]

合议庭认为，下级地区法院滥用了其自由裁量权，因为其在不可弥补损害的分析中未能基于案卷证据，而是“完全依赖推测性和结论性的证据”。[3]具体而言，联邦巡回法院批评地区法院未能指出任何非推测性的证据，证明 Wonderland 的商业合作伙伴 Graco 的销售额或市场份额是因 Evenflo 而流失，而非因市场中的其他竞争者所致。[4]联邦巡回法院驳回了有关汽车安全座椅销量下降将“自然导致”其他产品整体市场份额下降的证言，认为该类主张建立在对消费者行为的推测之上，而缺乏支持性证据。[5]

合议庭还批评地区法院在接受有关声誉损害、显著性丧失及市场吸引力受损等主张时，未在其认定中引用案卷证据，且未能解释这些损害如何从 Graco 传导至 Wonderland。[6]在 eBay 案的四因素检验下，联邦巡回法院认为，这种推测性和结论性的证明不足以支持授予永久禁令这一非常救济。

简言之，Wonderland 一案重申了 eBay 案判决后判例法中的一项核心原则：永久禁令仍然可以获得，但前提是必须有与案件具体事实相匹配、充分而有力的证据支持，而不能仅依赖推断。

三、会有更广泛的态度转向吗？近期有关禁令的信号

如果单独来看Wonderland一案，该案似乎体现了司法机关对永久禁令的持续谨慎态度。但该判决是在国会和行政部门重新施压、要求重新评估 eBay 案判决后实践是否过于限制禁令救济的背景下作出的。

四、立法动向

最直接的信号或许来自国会。在近期的多个会期中，立法者提出了《恢复专利权利法案》（RESTORE Patent Rights Act），拟修改《美国法典》第35编第283条，在侵权成立后设立支持永久禁令的可反驳推定。尽管该提案尚未通过立法，但其反映出一种日益增长的担忧，即 eBay案在实践中可能已过度倾向于限制实质性的禁令救济。

若该立法获得通过，禁令救济并不会因此自动变为可行，但举证责任将发生转移，衡平分析也将向专利权人倾斜，尤其是在侵权已在审理中得到证明的情况下。即便在当前阶段，该提案也反映出围绕现有救济标准是否足以遏制侵权行为的政策争论正在升温。[7]

五、行政部门的立场

行政部门也已就此发声。美国司法部和美国专利商标局近期在一宗专利案件中提交的利害关系陈述中，敦促法院在适用 eBay 案框架评估不可弥补损害时，更充分地考虑损害计算的困难性。[8]该陈述强调，由于“有效专利本身是一种独特资产”，法院应当“依据传统衡平法原则评估不可弥补损害的可能性”，而这些原则承认，“持续性的专利侵权在许多情况下会因金钱救济不足而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而金钱损害往往难以准确计算。” [9]

政府的立场表明，某些竞争性损害即使在损害赔偿裁决作出后仍可能持续存在，且未必能够通过金钱赔偿完全弥补。尽管此类陈述对法院并无约束力，但它们反映了行政部门对专利救济问题的看法，并可能在衡平因素接近的案件中对地区法院产生影响。

六、在不断演变的格局中理解Wonderland判决

Wonderland 案的判决作为一个重要的提醒，凸显了有些事情并未发生改变，即法院在授予禁令前仍必须考虑长期确立的衡平法因素。联邦巡回法院的判决强调，任何通往更易获得禁令救济的放宽，都必须在严格、以证据为基础的分析框架内进行。

该判决更应被理解为关于方法论的裁决，而非关于结果的裁决。法院并未认定 Wonderland 在类别上不具备获得禁令的资格，也未宣布对衡平救济施加新的实体性限制。相反，法院认为地区法院未能充分说明案卷证据如何满足 eBay案所要求的因素。

这一点至关重要。即便未来的立法或政策发展最终通过举证责任转移或更充分承认某些损害形式，使禁令更容易获得，地区法院仍然必须阐明其推理过程，并将结论建立在具体事实之上。即便国会设立了支持禁令的法定推定，被告仍将试图依据传统衡平因素来反驳该推定。Wonderland 案明确表明，联邦巡回法院将继续对这一分析进行严格监督。

七、对诉讼当事人的实践启示

对于实务人士而言，Wonderland 一案提供了若干重要的实践启示，尤其是在近期立法和行政部门对专利禁令加以关注的背景下。

首先，寻求禁令救济的专利权人应在案件早期即着手构建不可弥补损害的证据记录。有关市场份额流失、品牌或声誉受损、客户关系被破坏，或难以量化的战略性损害的证据，将至关重要。

其次，地区法院应预期，上诉法院将对那些依赖概括性陈述而非具体证据的禁令裁决进行严格审查。Wonderland 案表明，即便侵权已经成立且损害赔偿已经裁定，禁令救济也绝非自动获得。

最后，被控侵权方仍应继续挑战那些建立在推断而非证据之上的禁令裁决。联邦巡回法院仍然愿意接受有关地区法院未能严格适用 eBay 案框架的论点。

结语

近期的立法提案和行政部门倡议重新将注意力聚焦于永久禁令，并引发了关于 eBay 案判决后实践是否过于限制禁令救济的讨论。然而，联邦巡回法院在 Wonderland v. Evenflo 一案中的判决明确表明，任何专利禁令的回归，都不会以牺牲严格、以证据为导向的分析为代价。

如果专利禁令正在卷土重来，那Wonderland 案提醒我们：它们只能建立在证据而非推断之上，并且始终处于严格的上诉审查之下。

脚注：

[1] eBay, 547 U.S. at 393–94.

[2] Wonderland, 2025 WL 3648495, at *6 (quoting Apple Inc. v. Samsung Elecs. Co., 735 F.3d 1352, 1359 (Fed. Cir. 2013)).

[3] 同上（Id.） at *6–7.

[4] 同上（Id.） at *6.

[5] 同上（Id.）

[6] 同上（Id.）

[7] 该法案已于 2025 年 2 月在第 119 届国会中重新提出（S.708 / H.R.1574），目前仍处于委员会审议阶段。The bill was reintroduced in the 119th Congress in February 2025 (S.708/H.R.1574) but remains in committee.

[8] 参见：美国政府利害关系陈述 (Statement of Interest of the United States), Radian Memory Sys. LLC v. Samsung Elecs. Co., No. 2:24-cv-1073, Dkt. No. 52 (E.D. Tex. June 24, 2025).

[9] 同上（Id.） at 14–15.

来源：金杜研究院，https://www.kwm.com/cn/zh/home.html

作者：

• Charles Wizenfeld，金杜律师事务所、纽约办公室、合伙人；业务领域：专利诉讼，主要为电气和计算机艺术领域；联系方式：邮箱：charles.wizenfeld@us.kwm.com
• Michael Devincenzo，金杜律师事务所、纽约办公室、合伙人；业务领域：知识产权诉讼，包括专利、商标、版权和反垄断案件；联系方式：邮箱：michael.devincenzo@us.kwm.com
• Andrea Pacelli，金杜律师事务所、纽约办公室、顾问；业务领域：专利诉讼，尤其是电气、计算机、电信和软件领域；联系方式：邮箱：andrea.pacelli@us.kw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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